
新华社北京4月24日电 4月24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书店还开得下去吗?德国人“固纸深读”回答“能”》的报道。
德国人有爱看书的美誉。阅读氛围的养成与很多因素有关。有人说“冬天使人阅读”,在日照稀缺的漫漫寒冬,没有什么比手捧心仪的书籍,静坐在壁炉旁更惬意的了。
书展,之于德国,也是因素之一。虽为戏说,但德国的春天,的确像是从一场书展开始的。每年3月,德国东部城市莱比锡都会举办国际书展。莱比锡书展的历史可追溯到17世纪,是德国第二大书展,侧重大众阅读及作者与读者的互动,同期举办的“莱比锡朗读节”是欧洲规模最大的阅读推广活动,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文学讲座和朗诵会中。
如果说莱比锡书展是作者和读者的“会客厅”,法兰克福书展则被视为出版商的“办公室”。每年10月举行的法兰克福书展是全球最大的图书交易会,以国际版权交易为主,但这并不妨碍在对公众开放期间,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推着儿童车、拉着行李箱前来看展“扫货”。
两大书展如同图书行业春华与秋实的展示橱窗,让众多书迷过足了瘾。其主办方——成立于1825年的德国出版商和书商协会功不可没。协会发言人托马斯·科赫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尽管面临来自数字媒体日益激烈的竞争,阅读仍然是德国最受欢迎的休闲活动之一。近几年德国的读者人数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稳定。”
4月16日在柏林异境书店内拍摄的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的作品。这家书店被刘慈欣比喻为“不灭的灯塔”。新华社记者张豪夫摄“文化不打烊”的杜斯曼书店
承载和滋养阅读文化,书店责无旁贷。
科赫说,书店是推广文化与阅读不可或缺的场所,为读者提供个性化购书建议,激发他们的阅读灵感。
漫步柏林,不论在闹市区还是僻静街巷,书店比比皆是。据德国出版商和书商协会统计,柏林有200多家书店,是德国书店最多的城市,妥妥的文化之都。
在距离城市地标勃兰登堡门不足千米的中心地带,有一栋外观朴素的8层大楼,楼顶飘扬着一幅红底白字的旗帜告诉人们,这里就是柏林文化地标——杜斯曼文化百货公司。
这家被习惯称为杜斯曼书店的公司隶属于德国知名家族企业、主营服务业的杜斯曼集团。创始人彼得·杜斯曼曾当过书店学徒,1997年创立杜斯曼文化百货公司,打破传统书店模式,不单纯售书,而是集书籍、音乐、电影及文化活动等于一体,使其作为文化机构获准延长营业时间至午夜,为人们提供“文化不打烊”的特别体验。
首次到访,不容错过的三个体验会是什么?杜斯曼书店董事总经理安德烈娅·吕多夫给出的答案是:英文书店、乐谱部、狮身人面雕像。
她说:“杜斯曼拥有英国以外欧洲最大的英文书店,并有欧洲品类最全、覆盖面最广的乐谱专区之一,能够满足从初学者到专业人士的不同需求。在大厅,有一座迷人的狮身人面雕像,是柏林埃及博物馆慷慨出借的,为我们的现代空间增添了独特的文化气息。”
2023年,杜斯曼书店入选“世界十大最美书店”,但鲜见人们在此拍照“打卡”,更多的是来看书、选书,或者就是随便逛逛。
走进杜斯曼书店,如同进入一片书籍和音乐的森林。人们可以静静地看书,聆听黑胶唱片,挑选柏林特色文创纪念品,在专属区域使用自带的电脑,伏案提笔写一封久违的书信,到新开辟的咖啡区小憩……
这是一家很难让人逛厌的书店。记者几乎每次到访,都有新发现。去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国作家托马斯·曼诞辰150周年之际,杜斯曼书店专门开辟了他的著作专区,致敬这位20世纪最重要的德国作家之一。柏林电影节前后,杜斯曼书店在一进门的显著区域,展陈了一批精选电影、音乐作品及电影节周边产品,气氛烘托到位。甚至,有一次去,竟见大厅里摆放了一张铺盖齐全的床,旁边还有个浴缸。看了说明才得知,这是书店面向读者社区发起的“在杜斯曼书店过夜,你想做什么”创意征集活动。参与者将有机会在书店过夜,与同道中人一起读书、听音乐,分享心得。
书店对外营业的总面积约合一个足球场,有的区域布置得像自家书房,四周书架摆满书籍,中间是两组沙发。入夜,素不相识的人背靠背,各自专注看书的样子,勾勒出一道令人难忘的柏林风景。临街的区域,书架穿插摆放在几乎落地的窗户之间,窗前的一对对固定座椅,是不少读书人的心头好。一书在手,倚窗悦读,很容易忘记了时间。
接近午夜时分,轻柔的音乐响起,广播提醒15分钟后即将闭店,在收银台前安静排队的人便多了起来,随后带着各自的收获,消失在夜幕中。
吕多夫说,许多晚间顾客是在剧院或歌剧院看完演出过来的,在宁静的氛围中悠闲地浏览或挑选商品。人数虽不如白天多,客单价却往往高于晨间时段。
如今,杜斯曼书店在线下提供的商品有100万种,包括书籍、音乐、电影、有声书、文具、文创礼品等,线上配送的商品则多达1500万种。书店每年举办300多场活动和朗读会,致力于搭建文学、社会与文化沟通的桥梁。
2024年11月27日,德国前总理安格拉·默克尔在杜斯曼书店举行自传签售活动,闻讯赶来的人们排起长队,从书店二楼一直蜿蜒至外面的人行道上。
为何是杜斯曼书店,吕多夫的回答是:“默克尔多年来一直将我们视为世界上最优秀的书店和文化场所之一。”
2024年,拥有员工约230名的杜斯曼书店实现营收4500万欧元,创下其有史以来最高的年度业绩。
“用爱发电”的异境书店
在柏林南部克罗伊茨贝格区,有一家面积不足百平方米的书店,因其经营特色被科幻作家刘慈欣比喻为“不灭的灯塔”。它就是柏林乃至德国最大的科幻书店——异境书店。
与杜斯曼书店经营品类众多不同,异境书店主营德文和英文科幻、奇幻类图书,进货及上架的1.1万多本书,超过三分之一是英德文科幻小说。这家仅有9名员工,三分之一是合伙人的独立书店,所售书籍绝大多数是团队成员阅读讨论过的,书店官网上那句“科幻是我们的热情所在,也是书店存在的理由”,绝非空洞的宣传口号。
“在异境书店,我们自己决定上架哪些书、不上架哪些书,所有事务都在团队内部共同讨论。”书店三位合伙人之一沃尔夫冈·特雷斯告诉本报记者,“店里所有的书籍都是我们喜欢的。每位员工都热爱科幻或奇幻。”
异境书店员工都有一门绝技:只要跟顾客聊聊他们最近看过的书及个人喜好,就能迅速为其量身定制一份推荐书目,通常所荐书籍都正中顾客下怀。久而久之,有些顾客会奔着熟悉自己阅读习惯的特定员工登门购书。
“这靠的是经验、对书的热爱,这个过程充满了乐趣。”特雷斯说,“我们对读者非常了解,是因为我们自己就是读者,理解人们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作品背后的东西。”
异境书店对读者的个性化了解,使它更像是一个邻家书店,而读者也确信书店懂其所好。
因为有着共同的热爱,异境书店的员工队伍也非常稳定,“加入后,就想待一辈子”。
53岁的特雷斯本人就是一个例子。早年在柏林自由大学读心理学期间,他喜爱科幻小说,逛书店时偶遇异境书店,便成了常客,总能见到当时的店主汉内斯·吕费尔,就问店里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汉内斯问:你是想挣钱吗?我回答不。他说:那你可以来。”
就这样,特雷斯开始帮忙在店里整理书架、打扫卫生等。特雷斯和雅克布·施密特、西蒙·魏纳特曾同时在书店工作。当吕费尔及其合作伙伴打算转手书店时,三名曾经的同事共同接手了这家科幻书店。
“在这里,我们可以做自己最热爱的事情——谈论书籍。这对我们至关重要,也是我们举办很多朗读会和活动的原因,我们希望大门向所有人敞开。”特雷斯说。
去年,异境书店组织了52场活动,平均每周一场,全部免费,旨在体现异境书店是一个交流看法和想法的空间,为读者社区营造归属感,也通过这些活动推介书店。
特雷斯说:“异境书店人数众多的读者社区,是真正让我们得以生存的关键。读者非常认可我们的付出,欣赏我们对所做的一切倾注极大热情,并希望成为异境书店的一部分。”
他也会邀请名人助力推介异境书店。当这些嘉宾得知活动是免费向公众开放的,往往选择不计报酬为书店站台,其中就包括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塔德·威廉姆斯。
异境书店因威廉姆斯最具影响力的科幻小说Otherland系列而得名,科幻作家韩松倾向于将书店的中文名译为“异境”,正好契合它的主营特色。这也恰恰是异境书店改换这个店名的初衷。
特雷斯说,异境书店1998年开业时的店名叫“UFO”,但后来不断有自称见过UFO的人来店里说自己写了关于UFO的书。倍感困扰之余,他们决定给书店换个能同时涵盖科幻、恐怖和奇幻的名字。
“Otherland”成为最佳选项。于是,他们去征求小说作者、书店的朋友威廉姆斯的意见:“我们可以用这个名字吗?”
威廉姆斯回复:“这主意太棒了!人们总问我书名怎么来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他们,是以柏林克罗伊茨贝格区的一家书店命名的!”
2025年10月,威廉姆斯再次到访异境书店,并参加了老朋友们为他举行的读者见面会活动,场面热烈,宾主尽欢。
作为一家非连锁的独立书店合伙人,特雷斯坦言生存不易,需要努力建立自己的供应链,维护与出版社的良好关系,以期获得更好的信用条件,进书时拿到更理想的折扣。“独立书店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人脉网络来维持生存。而建立这些网络,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热情。”
经营书店遇到的最大挑战,他认为是资金。书店的进账几乎全部来自书籍销售,每月付完房租和员工工资之后,能存起来的钱寥寥无几,必须精打细算。一旦遇到行情不好的月份,打击是沉重的。“压力始终存在。经营一家独立书店是赚不了大钱的。”
幸运的是,虽然近年来德国通货膨胀严重,但房东并没有提高租金,甚至屡次拒绝了来自快餐巨头、国际连锁咖啡店的求租意向。异境书店自开业以来没有搬过家。特雷斯说,他们曾向房东表示愿意每月寄赠一本书以示感谢,被房东以“我不看书”为由拒绝了。
异境书店常年举办各种活动,如果收费会有可观的收入,但特雷斯及合伙人并不打算这样做,“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生财之道。我们不希望看到有人因为手头拮据而被拒之门外”。
另一个挑战是空间。“我们渴望有更大的空间来容纳更多的书。书店的仓储和展示空间有限,新书源源不断地进来,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清理书架。”
2025年,异境书店售出图书约2.3万册,现在每月要进约700本德语书,还有相当数量的英文书和二手书。除了满满的书架,地上还经常放着一些纸箱子,里面是未经整理的二手书,结果他们发现,顾客很喜欢翻这些箱子从中“寻宝”,索性就放任自由了。
未来,书店何去何从
2024年,异境书店等100家书店获颁年度“德国书店奖”。该奖由德国联邦政府于2015年设立,旨在表彰对文学文化、多样性及社区参与做出重要贡献的中小型独立书店,强调书店在倡导阅读文化中的社会作用。
未来十年书店会是什么样子,特雷斯没有明确的答案。亚马逊和大型连锁书店带来的竞争压力真实存在,很多小书店已经消失。
科赫表示,中小书店为文化多样性作出了重大贡献。德国出版商和书商协会将致力于维护图书定价制度、精简行政程序,以及争取对书店和出版商的资金扶持。
根据该协会倡导的图书定价制度,在德国出版的德语书不能低于统一定价出售。对此,代表杜斯曼书店的吕多夫说,在德语市场,由于利润率逐年下降,图书销售是一项具有挑战的业务。图书价格由出版社统一制定,意味着书店必须在成本控制和流程优化方面付出更多努力。
特雷斯认为,该制度对异境书店这样的独立书店非常重要,在维持阅读文化的生态系统,同时保留数字阅读的发展空间方面有积极作用。但是,异境书店销售的书籍一半以上是英文书,不适用于该制度,依然难以应对来自亚马逊的价格竞争。
“我认为,人类社会无法承受失去书籍和书店的损失。”特雷斯说,“书店在城市结构和文化力量中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应该受到国家的保护。”
为了热爱的书店,特雷斯与合伙人都在做兼职,特雷斯是自由撰稿人、水下橄榄球运动教练,施密特和魏纳特主要从事科幻小说的英德翻译工作。他们拒绝被亚马逊收购。
近30年来,特雷斯观察到书店的读者群在慢慢发生变化。曾经的科幻或奇幻小说读者专注于持续阅读并收藏作品系列,经常光顾书店,购买新出的系列作品,这些收藏型读者构成了异境书店的基本盘。
新一代读者的兴趣更加广泛分散,科幻、奇幻、恐怖小说都会看,但并不热衷收藏,也不求阅读系列作品中的每一部。他们喜欢新故事,对剧情冗长的作品不太感兴趣,缺乏“追剧式”阅读的动力。
特雷斯说,传统的收藏型读者数量在减少,但对科幻或奇幻感兴趣的人群整体上在增长。另一方面,与亚马逊及大型连锁书店的竞争非常激烈。但在可预见的未来,异境书店凭借其专业性和知名度仍有机会继续生存下去。
谁在阅读
随着时代的发展、移动互联网的深入,德国看书的人也比从前减少了。不过,特雷斯注意到一个有趣的新变化:很多久违了的异境书店顾客又回来了。人们厌倦了手机分散注意力,纸质书让人专注,因此一些人在回归传统阅读,“至少在公交和地铁上,看书的人比一年前增加了”。
书店顾客卡萝拉·施瓦贝对此有同感。这位从业十多年的幼儿园教师认为,纸质书正在慢慢回归。由于长期使用手机,很多人失去了阅读的能力。她注意到现有不少人加入安静阅读的行列,或去博物馆、书店等地看书,重新集中注意力,不再总盯着手机。
特雷斯说,人们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沉浸在书中,一旦找回这种能力,便会感到身心愉悦。读完一本纸质书所带来的成就感是无可比拟的。这是当下的年轻人正在重新领悟的道理。如今,异境书店出现了许多年轻面孔,他们在重新回归实体书的怀抱。
谈及阅读的未来,特雷斯从书店经营者的角度认为,阅读对于放慢节奏非常重要,也能真正帮助人们提高想象力。想象力是人类大脑最擅长做的事——构建世界。阅读时,人们必须自己去想象一切:气味、颜色、形状、人物的面孔……所有细节。这会让人的大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而大脑也很喜欢这样。因此,阅读是一种非常成熟、经过验证的传递思想和知识的方式。同时,它也给了人们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去消化这些内容,这一点非常重要。
从科幻读者的角度来看,特雷斯认为,书只是传递知识和思想的一种媒介。在书出现之前,人类是通过讲故事来传递内容的。用什么媒介获取信息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和处理信息,无论是音频、视频还是书籍。未来可能是一种混合模式:人们仍然会读书,但会少一些。他们会看更多视频,听更多音频。
BookTok的异军突起,似乎印证了特雷斯的观察和预判。这个在TikTok上的特定社群标签,已然从一个简单的兴趣小组演变成当今全球图书市场中最具影响力的营销力量之一。
据德国图书市场调查公司Media Control统计分析,2025年,欧洲地区通过BookTok推荐售出的图书达5000万册,销售额达8亿欧元;德国作为受其影响最大的欧洲市场,售出由BookTok带动的图书2800万册,比2023年增加了一倍多,销售额超过4.8亿欧元。
科赫表示,社交媒体是图书销售的重要推手。近年来,德国的购书者数量呈下降趋势,但2024年的数据显示,16至19岁年龄段的购书人数增长了9.6%,20至29岁年龄段增长了7.7%。许多看到网上书评推荐的年轻人到实体书店购买纸质书,这些书通常带有喷绘书边或其他精美的装帧设计,更容易“出片”,迎合了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需求。
吕多夫说,BookTok在年轻人中掀起了一股阅读复兴的潮流。令人惊讶的是,即使是经典小说也重新流行起来。
人工智能将怎样影响人类阅读
科赫说,人工智能是图书行业的重要课题,德国出版商和书商协会成员正在密切关注并积极参与其中。像任何突破性技术一样,人工智能也隐藏着风险,必须通过明确的规则最终促使大科技公司遵循公平竞争原则,让人工智能真正为人类和社会服务,而不是相反。在人工智能发布或保留内容的问题上,也必须澄清涉及透明度、使用权、问责机制及法律责任等关键问题。
特雷斯说,几十年前就有关于人工智能的科幻作品,讲它如何威胁人类社会并被摧毁。这个话题在科幻中并不新鲜,但现在科幻正在变成现实——人工智能正出现在现实中,正在改变社会,同时也在改变出版业和人类的阅读方式。
他说,ChatGPT等人工智能可以回答各种问题,没有任何一个人或一本书能够像人工智能这样回答人类所有的问题,非常惊人。但是,人类要警惕人工智能使用单一信息来源影响人类世界观的“偏颇、有毒的倾向”。
他认为,所有新技术都会发展到一个“饱和点”。届时,可能会有出版商为个人定制专属科幻小说,但这种体验最终会变得乏味。对异境书店来说,挑战在于,面对这一波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浪潮,能否坚持到人们再次回归和追求来自真实人类的真实创作。
“我将此视为挑战,而不是威胁。在科幻作品中,这通常意味着人类需要适应新技术,并以正确的方式使用它。”
他赞同中国科幻作家陈楸帆来访时分享的对人工智能的看法:目前按照人类自身形象创造的人工智能,是在复制人类已有的能力,只是更快而已。人类真正需要的是一种不同于人类的“视角”,能提出不同的问题。
“我们需要真正的创新。如果想理解人工智能配资安全证券配资门户,就去读科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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